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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姆雷特》是世界最著名的悲剧之一,自电影问世以来,该剧曾多次被搬上银幕:或者把欧美一些著名演员的舞台剧拍摄下来,或者改编成故事片。劳伦斯·奥利弗的《王子复仇记》属于后者。
内容简介
丹麦王子哈姆雷特的父王在花园中打盹时突然神秘死去,皇叔克劳迪斯继位并娶其母后为妻。哈姆雷特对父亲的死因有所怀疑,某夜他遇见父王鬼魂诉冤,终于知道原来是克劳迪斯为篡位娶嫂而毒害亲兄。哈姆雷特受此刺激而疯疯癫癫,为了证实鬼魂的话哈姆雷特也必须暂时装疯。他请戏班进宫表演一出与父王被杀经过十分相似的戏剧,迫使克劳迪斯原形毕露,哈姆雷特的母亲最后代替儿子饮毒酒身亡,哈姆雷特终于手起剑落杀死万恶的克劳迪斯。
获奖原因分析
《王子复仇记》获奖的原因可以从很多角度理解,本文主要以电影对名著改编的成功范例,来解读劳伦斯·奥利弗如何创造了世界影坛上不朽的“哈姆雷特”形象。
作为名著改编的电影,首先是一个如何改编的问题。影片的标题改为“王子复仇记”,对于电影这种更加大众化的艺术媒介,“王子复仇记”更具吸引观众的悬念,然而同时令人担忧的是电影的改编会不会把莎士比亚笔下人文主义者哈姆雷特的“生存还是死亡”变成丹麦宫廷斗争的暴力类型片呢?这其实也是检验电影语言能否讲好一个人文主义者的思想问题,或者只能讲述一个宫廷血腥的复仇故事。《王子复仇记》的改编最成功之处在于,电影没有丢失名著之所以成为名著最重要的思想元素,或者说电影这种新兴的艺术媒介同样能够实现戏剧这种古老艺术的内在表现力,大导演劳伦斯·奥利弗和大剧作家莎士比亚能够通过不同艺术形式进行一场深度的思想对话。
其次,作为故事片涉及故事怎样讲的问题。如果电影重点讲述宫廷的斗争和王子的复仇,那么影片充其量是个类型片,哈姆雷特是个类型人物;如果电影重点展示哈姆雷特的“疯狂”和“延宕”,那么影片就真正融入了戏剧性格和戏剧动作,成为探讨人文主义思想和塑造哈姆雷特典型形象的银幕悲剧。前一种故事的讲法,着重渲染宫廷的阴谋与斗争,克劳迪斯阴谋毒害皇兄,杀兄夺位娶嫂,鬼魂启示,王子被迫复仇,最后同归于尽,已足够好看和刺激;后一种故事的讲法,突出哈姆雷特的疯狂(真疯或装疯)、忧郁和犹豫,把“疯狂”和“延宕”作为构成情节的主要元素,远为深刻和耐人寻味。
那么哈姆雷特为什么要延宕呢?影片和剧作一样向我们展示了奇迹:老哈姆雷特鬼魂深夜出现在守望台上,向自己的独生子透露他的冤情,花园里午觉时毒死他的“毒蛇”正是他的弟弟克劳迪斯,如今占有着他的王冠与王后。假如哈姆雷特听了鬼魂的启示既不疯狂也不延宕,就筹划着复仇,震撼人心的就将是以血还血的宫廷流血事件。这样一种从远古时代以来不知发生过多少次的屠杀循环和死亡之舞,固然是一种永恒的母题,但与文艺复兴和人文主义思想背景就没有多大关系。莎士比亚笔下的《哈姆雷特》不是关于复仇的悲剧,而是关于复仇的正义性的悲剧;不是关于死亡的悲剧,而是关于反思死亡的悲剧。哈姆雷特从鬼魂那里获得了死亡真相的昭示,但这个真相是理性无法证实的,哈姆雷特延宕的原因是,复仇是否能够获得理性与道德的支持。复仇的理由是克劳迪斯的谋杀,而能够证明他谋杀的证据却是鬼魂的话,但鬼魂的证明无法在理性中确认,这就造成了哈姆雷特深刻的困境:如果哈姆雷特是个相信理性的人文主义者,就不应该听信鬼魂的话,或者说以鬼魂的话为证据复仇,本身缺乏足够的合理性与正当性。这样的复仇意味着将是另一次谋杀!
而悲剧中“疯狂”的意义,是理性无法解释某种“真理”时出现的精神失衡与错乱。哈姆雷特在与鬼魂会面后开始表露出疯狂的最初征兆,因为鬼魂揭露出的真理无法得到理性的接纳与支持,同时又冲垮了人类社会赖以生存的知识与道德秩序,在哈姆雷特身上体现为冲垮了理性以及理性与疯狂的界限。电影保留了剧作《哈姆雷特》中相当长的讨论哈姆雷特的“疯狂”(或者装疯)的篇幅。然而人们判定哈姆雷特发疯的根据,是理智与约定俗成的礼教规范。而代表这些规范的,不是邪恶的克劳迪斯,就是市侩波洛涅斯,因此判定疯狂的尺度本身也值得怀疑。
克劳迪斯曾以理性或理智劝导哈姆雷特不要一味沉浸于悲伤:“固执不变的哀伤,却是一种逆天悖理的愚行,不是堂堂男子所应有的举动;它表现出一个不肯安于天命的意志,一个经不起艰难痛苦的心,一个缺少忍耐的头脑和一个简单愚昧的理性。”这番振振有词在理智的规范内听似颇有道理,但哈姆雷特凭着“疯狂”,用怪诞的比喻和尖刻的论断戳破其真相。即使老于世故的波洛涅斯也用旁白的形式表露出自己的困惑与吃惊:哈姆雷特说的“虽然是疯话,却有深意在内”。而哈姆雷特与吉尔登斯吞、罗森格兰兹关于丹麦是一所大监狱的对话,就更显得似疯而智了。
哈姆雷特以极度智慧的形式表现疯狂,影片向我们展示了这一具有深刻含义的悖论:他的最智慧的言论,通常是在疯狂状态下道出的。这就暗示了影片达到了与戏剧同样的意义深度:疯狂也是一种智慧的方式,至少哈姆雷特就是一个出入于理性与疯狂的智者。甚至可以说,没有人理解哈姆雷特的深邃,知道最多的人,在别人眼里不是先知就是疯子。直到戏中戏结束,克劳迪斯惊慌恼怒离去,哈姆雷特才证实了事实真相,但哈姆雷特仍然在延宕。一次是克劳迪斯正在向上帝忏悔,哈姆雷特认为杀死一个忏悔中的人不是复仇而是成全;另一次是克劳迪斯阴谋把哈姆雷特送往英国处死,哈姆雷特临行前手按着剑却仍然没有出鞘,理由是“父亲和母亲是一体的”。直到哈姆雷特从英国回来,克劳迪斯的罪恶已完全暴露,此时又恰值雷欧提斯回国向哈姆雷特提出挑战,哈姆雷特冷静地接受挑战,并把它看做是结束这一切的“上帝的手”。这通常被理解为哈姆雷特犹豫甚至懦弱的性格,但影片依然强调了他的“延宕”中所包含的人文主义思想质素。最后王后代替儿子喝了毒酒而身亡,哈姆雷特终于手起剑落,结果了罪恶深重的克劳迪斯。虽然哈姆雷特和雷欧提斯也同归于尽,但是两个年轻人临终互相忏悔和宽恕,人文主义者的强音令人荡气回肠。
文艺复兴时代是西方现代理性开始建立的时代。哈姆雷特是位悲剧英雄,其悲剧意义是他将自己的内心变成理智与疯狂搏斗的实验场,探索生存与死亡的真正意义。哈姆雷特是位悲剧英雄的深层意义,还在于他是那个时代的文化英雄。文艺复兴时代以想象的方式参与西方现代理性话语建构,哈姆雷特的悲剧正是在文化历史的深度上检验疯狂与理性的意义与界限。因为只有明确理性的意义及其界限,才能建立西方现代文明的知识与信念基础。
艺术作品的伟大就在于对时代重要主题的敏感、深度体验与认识,哈姆雷特的“疯狂”与“延宕”在于检测人类精神的深度与边界。可见,莎士比亚最大的创造性体现在他将一出简单的大流血式的复仇剧变成一出深刻的反思复仇的哲理悲剧。影片《王子复仇记》并没有将深刻的思想丢失,把测量人类理性深度的悲剧又变回一出简单的大流血式的复仇剧。这就是改编的成功,也是电影艺术的一次辉煌的成功。
(梁燕丽)